这两天看完王跃文的官场小说《苍黄》,书名取自《墨子·所染》:"染于苍则苍,染于黄则黄",暗示了环境对人的浸染。
王跃文在让他获得当代官场小说的开创者名号的《国画》初版后,就开始构思这部作品,断断续续写了近十年。

他自己说:"匆匆十年,苍黄翻复!我期间写了两百多万不痛不痒文字,头发白去大半。经历了一些事,见识了一些人。"
十年观察与思考,最终凝结成这部关于社会转型时期人性异化与生存困境的小说。
这本书最精彩的地方,是两个贯穿始终的意象。
第一个是客厅里那幅油画。
王跃文在序言中详细描述了这幅画的来历——海外慈善义卖场拍得,出自一位高僧之手。画的是深蓝色花瓶,插着一束粉红玫瑰。构图像凡·高的《向日葵》,只是调子不是明快的太阳色,而是安静祥和的蓝色。奇怪的是,花瓶歪斜着,将倾欲倾的样子。

他把这幅画写进小说,挂在主人公李济运的客厅里,并把它当作李济运小说中处境的隐喻。
李济运是县委常委、县委办主任,说起来位高权重,但他自己清楚:"我身处这个位置,说起来是个常委,却事事都是做不得主的。"
画框很不起眼的地方,写着小小的一个字:怕。
菩萨怕因,凡人怕果。心里有怕,敬畏常住。
这个"怕"字,点出了全书的精神内核——李济运怕的不是做错事,而是在一个没有对错只有站队的环境中,无论怎么选择都是错。
第二个意象是银杏树。
小说中有一棵千年银杏树,长在县委机关大院里。"据说自有县衙,就有这棵银杏树。大家都把这棵树喊做大树,大树底下也就成了县机关大院的代称。"
银杏意象贯穿了李济运的命运。当他从县委调到省交通厅,办公楼前又是一棵满是黄叶的巨大银杏树。
他心想:"银杏树同我真的有缘。"但这个"缘"里,包含着某种宿命感。
小说中有一段很动人的描写:"此去千百年,数不清的县令、县丞、衙役、更夫,都踩着这些黄叶走过去了。"
银杏的苍黄,是历史的底色,也是个体命运的底色。

理解了这两个意象,就能理解小说中三个核心人物的不同选择。
李济运是个清醒的妥协者。
他知道规则的荒谬,但选择在夹缝中求生存。县长选举搞"差配",他心里明白这是表演,但还是得配合组织。信访局本该为民众服务,现实中却变成"截访局",他作为分管领导,把上访的舒泽光和刘大亮送进精神病院。这些事让他苦闷,但他没有选择。
舒泽光则是拒绝妥协的代价。
他原本是原定的"差配"干部,但不肯合作,拒绝在县长选举中充当配角,还骂了娘。县委书记刘星明怀恨在心,先是查经济问题,再诬陷他嫖娼,最终将其送进精神病院。精神病院成了维稳工具,这揭露了小说中基层官场"顺昌逆亡"的生态。
最让人唏嘘的是熊雄。
他原本是李济运的老同学,任市物价局长时显得很正直。但当熊雄当上县委书记后,完全变了一个人。这才是小说最残酷的地方——不是坏人当权,而是好人也会被权力异化。权力像魔戒一样,首先改变的是掌握它的那个人。
小说中还有很多耐人寻味的基层官场细节。
比如"差配"制度,就是所谓的差额选举,被选人多于职位,但结果早已内定,充当配角的那个人只是为了走程序。
精神病院成了截访工具,信访局的职责从"倾听人民群众的意见"变成"截访"。
还有媒体寻租的情节,央级驻地方媒体记者成鄂渝,曾经多次在乌柚县碰壁,忽然摇身一变成了市委常委、宣传部长。这些情节听起来荒诞,这何尝不是一种反讽。
王跃文写的不是个别的腐败案件,而是一种制度性的困境——当维稳优先于正义,当程序沦为表演,所有人都被裹挟其中,无人能够幸免。
"染于苍则苍,染于黄则黄",人在官场,就像一根丝掉进了染缸。所有挣扎,试图保持自己的颜色,都是徒劳的。
银杏树还在那里,年复一年地落着黄叶。
但王跃文写这本书,不是为了宣告宿命,而是为了唤起敬畏。
那幅油画上的"怕"字,提醒着每个人:心里有怕,才可能有底线,才可以被救赎。
周强笔记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