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堂旁边的赌场:四百年了,人性一分没变

400 多年前,阿姆斯特丹。

世界上第一家证券交易所开张那天,赌场就同时开张了。没有剪彩,没有先后——这两栋楼是同一张图纸画出来的。

这是我最近看李录在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的最新演讲时,印象最深的一个说法,这是巴菲特用了很多年的比喻——2023 年致股东信里他还在提醒:现在的市场比自己年轻时”像赌场多了,赌场已经搬进许多人的家里”。李录在演讲里复述的版本更完整:股票市场像”一座教堂,旁边连着一间赌场”。

教堂,是市场本来的用途——把大家的积蓄引到真正做事的公司手里,让企业拿钱去生产、去创造,然后回报所有人。

赌场,是市场的另一面:不关心公司值多少钱,只猜下一秒价格往哪走,你赚的就是我亏的,零和。

李录在演讲里把这句话推进了一步,他说:赌场不是市场的故障,是”教堂取得施工许可时,不得不附带进去的一部分”。

为什么这么讲?因为人性。没有一点”赌”的冲动,400 年前根本没人会走进交易所。赌场是启动教堂的代价,是这个机制出厂时自带的。

所以这个比喻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在于:既然是人性自带的,它就没打算走。

郁金香、铁路、互联网,AI——换了四次门牌,赌场里坐着的还是同一批人。

四次狂热,同一个赌场

先看第一场,也是最著名的。

1637 年,荷兰,郁金香。

一颗球茎炒到什么程度?当时的小册子里说,一株名贵球茎喊价能换阿姆斯特丹运河边一栋房。后来的史学家翻遍了当年的公证档案,没有找到一单房子换球茎的实际成交——但光是敢这么喊价,就已经够疯狂了。而且很吊诡:郁金香球茎从种下到开花要七年,炒它的人几乎没人见过花开。

买的人不是不知道花不值这个钱。他们只是相信,下一个人会出更高的价。

一百年后,英国,南海泡沫。

这次的主角更厉害——物理学家牛顿。后世流传的故事是:他在高点前卖出,获利颇丰,判断完全正确;然后看着邻居们暴富,忍不住在更高的位置带着更多钱杀回去,泡沫破裂,亏掉一大笔钱——有说法是两万英镑,相当于他十年的俸禄。这个故事最早见于事件一百年后的记载,史学界对细节一直存疑,连那句”我能计算天体的运行,却无法计算人类的疯狂”的名言,都可能是后人安到他头上的。

但这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这个故事为什么流传了三百年——因为所有人都愿意相信它。

注意这里最扎心的细节:他是先对了,再错的。不是蠢人亏钱,是刚刚在教堂里受过训练的聪明人,转身走进了赌场。

再往后,1840 年代,英国铁路狂热。这次名义上赌的是”真实的东西”——铁路是真的,价值是真的。但疯狂的形态一模一样:全国上下几千个铁路方案,大部分线路勘察都没勘察完就开始募资。泡沫破裂时,破产的铁路公司上百家。

但你猜怎么着?铁路留下来了。

时间快进到 2000 年,互联网泡沫。这次的叙事升级了——不看利润,看”眼球”;不看收入,看”点击量”。一家公司只要名字后面带个 .com,股价就能翻几倍。那两年里,李录用最笨的方法看这些公司——算现金流——结果全是负数,于是他错过了整整一轮行情,被嘲笑了两年。

然后泡沫破了。同一个方法,让他在 2003 年的废墟里,捡到了当时无人问津的比亚迪。

四场狂热,四套叙事,同一个赌场。

故事每讲一次都不一样:球茎、特许权、眼球、智能。但故事底下驱动人群的东西没变过——别人赚了我没赚的恐慌,和”下一个人会出更高价”的信念。

这一轮的赌场,开了个新玩法

2026 年,轮到 AI。

这一轮的叙事最豪华。硅谷的说法链是这样的:AI 会递归式自我改进,也就是 AI 自己造更好的 AI,不需要人了;然后到 AGI,再到 ASI——智能超过全人类总和。

李录在演讲里管这条叙事链的终点叫”上帝的 IPO”:既然它将如此强大,那今天投入的万亿美元就都合理了,大家等着参加它的上市敲钟就行。

然后他讲了一个细节,我认为是整场演讲最狠的一击。

他最近看过一份募资材料。有一家公司自称”研究实验室”,现在每年烧掉数百亿美元,承诺未来继续烧数千亿,同时在这份材料里白纸黑字写着:这项技术有大约 10% 的概率把所有人都杀死。

然后它按照 2 万亿美元的估值,邀请所有人至少投入 1000 亿美元。

李录的原话:”如果这里面存在任何逻辑上的一致性,那已经很令人费解了。”

这话没法反驳——一家告诉你它会毁灭世界的公司,向你要两万亿。这两句话不可能同时为真,但市场现在就给这个组合定了价。

不过我要把李录的观点说完整,因为只看这一半会误读他。他没有看空 AI 技术。 他的原话是:这项技术”极其有用,具有变革性;同时,极其危险”。

他给 AI 下的定义很妙:它是一台机器,用巨大的算力和聪明的算法,把人类几乎全部的数据放进去,提取”第一阶导数”——在海量数据之间建立相关性。

导数这个数学词选得很准。导数是对原函数的变换,不是凭空创造。AI 擅长的,是把人类几百年攒下的知识和专业能力重新综合、打包、普及——让以前只有大机构才请得起的能力,人人都能用上。

这是真实的、巨大的价值。

但问题在成本结构上。李录指出了一个很多人没注意的区别:互联网这类技术,是先砸一次巨钱修基建,之后几十年躺着收租。AI 不是——训练要烧钱,用一次烧一次钱,永远有增量成本。

一座桥修好了能用五十年,成本沉在那不动。AI 这座桥,每一辆车过桥都在烧钱。

所以李录的判断不是”AI 是泡沫”这种粗话,而是一条冷静的算术:只要它是工具,就得算收入和成本;只要要算这笔账,财务纪律总有一天会回来。历史上它每次都回来了,只是每次来的时候,都带着崩溃的动静。

教堂不是被赌场打败的,是被抽空的

讲到这,你可能会问:说了几百年赌场不好,那赌场能不能被管住、被消灭?

巴菲特和李录的答案有点反直觉:问题不是赌场太大,是教堂被抽空了。

赌场其实也有功劳——400 年前正是靠它激发”动物精神”,才有人愿意把钱投进未知的新事物,教堂才开工。赌场和教堂会永远共存,因为这就是人性。

真正要警惕的是另一件事:当赌场里的游戏太赚钱,钱就不往教堂里去了。

现在的市场就是这个样子。李录引用了一个数据:过去 16 年,标普 500 的年化回报高达 14% 到 15%。但再往前那十年,2000 到 2010 年,年化回报几乎正好是零。两段拉平,26 年合起来,年化差不多回到高个位数——这才是和经济增速匹配的正常水平。

什么意思?狂热期的高回报,本质是从之后的低回报里预支的。 市场没有免费午餐,只是账单来得晚。

而当下最贵的一课是:当资金全部涌向 AI 龙头,市场的另一端,一大批原本很好的公司正被贱卖。李录的原话是:”美国如此,中国如此,其他市场也是如此。”他还补了一句:中国的情况可能更极端一些。资金是守恒的,扎堆的一端必然制造另一端的错杀。

对普通人来说,这句话反过来读就是机会:巨大的分化,对能保持理性的人,是”比平常更好的机会集”。

前提只有一条,也是最难的一条——你得真的保持理性。

那我怎么办?

回到每个人身上。

巴菲特和李录其实给过同一个答案,简单到不像投资建议:尽早想清楚,你想做四类人里的哪一类。

第一类,投资者:赚企业价值增长的钱,陪一家公司从 10 岁 长到 30 岁。
第二类,套利者:专挑市场定价错误的地方,买低估卖高估。
第三类,投机者:猜别人下一步买什么卖什么。
第四类,赌徒:就是押大小。

四类人共享同一个市场,用同一套 K 线图,甚至常买同一家公司。区别只有一个:你关心的到底是这家公司本身,还是对手盘的眼神。

李录说自己三十多年只做第一类。他的老师芒格说过一个更狠的筛选标准,就三个数字:这笔钱未来能收回多少、什么时候收回、确定性多高。三个数字算不出来,不管故事多动听,不碰。

如果你说:我不炒股,这些跟我没关系——其实关系更大。因为这个赌场早就溢出交易所了。你追着热点囤的课、一窝蜂冲进去的行业、看见别人做某事赚钱就忍不住要跟风的那阵冲动,全都是同一个赌场在你生活里的分场。

芒格给过一个特别实用的判断法,就一句话:宏观是我们必须接受的,微观才是我们能有所作为的。

你看不清 AI 泡沫哪天破,看不清哪个叙事是最后一棒——没人看得清,李录也看不清,他在演讲里明确说了自己用的是”暂时性定义”。但你能看清自己手上的事:这个项目烧的钱和赚的钱成不成比例,这门生意本身值不值,你花的时间是在养技能还是在追热闹。

赌场靠的是别人怎么想,教堂靠的是事情本身怎么样。

前者你控制不了,后者你天天都在控制。

四百年了,交易所的门牌换了一次又一次,郁金香变成了球茎,球茎变成了算力。赌场从来不需要重新装修——因为赌客的人性一天都没动过。

唯一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”这次会不会不一样”。

是轮到你下注的时候,你走进哪个。

本文系作者 @周强 原创发布在 周强笔记本,未经许可,禁止转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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